慕南离

最后一个人类

吹爆。


辞辞瓷瓷辞:

  这一天,地球上的最后一个女性被宣告死亡。




  她的名字被大大地写在全世界的每一块屏幕每一个宣传栏和每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上。她成了全人类的罪人,人们用各种词汇指责她、辱骂她:她浪费了那些本可以分享给其他人用的纯净氧气和水,耽误了那么多专家的精力和时间,她到临死之前还在用药维持着生育功能,而那些药价格不菲。

  她七十六岁了,她的死是她自己的过错。




  当代最伟大的生物学家站在面向全世界的演讲台上:“对不起,我们将尽可能地延长男性的寿命……但那一天迟早会到来。请大家珍惜我们眼前的时光,我们现在的每一天都弥足珍贵。”




  青年学生提出疑问:“为什么没有事先提取一些女性的X染色体用于克隆?”

  “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事先’。”生物学家说,“我们在上个世纪就已经尝试过。但当我们认识到‘女性即将消失’的时候,她们的基因就已经面临着很大的问题,X染色体的生命力很弱,完全失去繁殖能力了。”




  大学教授提出疑问:“为什么不能改造男性的精子,使其拥有繁殖功能?”

  “我们也已经尝试过,”生物学家说,“但很遗憾,这是男性身体的一个弊端。我们无法将两条男性的性染色体进行配对。”

  “一派胡言!”教授大吼道,“这世界上居然还有女人能做、但男人不能的事!稀奇!”




  中年社员提出疑问:“为什么不能改造一些罪犯,把他们变成像女人一样能受孕的东西呢?”

  “因为那实在太过分了,先生。”生物学家依然彬彬有礼,台下却立即炸开了锅。四下一片讨伐之声:“罪犯也有人权啊!凭什么让一个好端端的人去生孩子!”

  社员识相地闭了嘴。




  两鬓斑白的老人提出疑问:“究竟为什么女人会灭绝!你们搞科研的整天都在想什么!”

  “很抱歉,但我们的确做不到。”生物学家鞠了一躬,“在过去的三个世纪里,有百分之八十的女性在四十岁之前死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想办法不让她们死!”

  “我们没有办法……”生物学家又鞠了一躬,久久没有再抬起头来,“十岁允许生育,在四十岁之前平均每个女性至少要生十个孩子,可生下来的孩子,只要也是女性就会被立即掐死……我们这一代的任何措施都已经于事无补。”

  “你是在说我们的传统有错?”老人破口大骂道,“他妈的!就是你们搞科研的不行!拿着国家的钱不办事!……女人,女人也不是好东西!生孩子不利索,命也短,打两回就能死……”

  生物学家依然保持着鞠躬的姿势。




  “还有自己寻死的!”一个很斯文的年轻人附和道,“大字不识,毫无文化涵养,从出生到死连房间都不出,居然还想着寻死!唉,明明生命是如此宝贵……”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将来对象怎么办!以后天天就操那机器人?”

  “机器人怎么还不能生孩子?你们搞科研的究竟把钱都花哪了!”

  “我们人类以后就没了?拜托,能活着的现在除了植物也就是人了,动物早都全死没了,现在人也要没,地球以后怎么办哪?”

  “给男仆权利!凭什么洗衣做饭这种女活要交给男人干!家务机器人为什么还没有普及!男仆需要平权!”

  “男同性恋也需要可以领养的孩子!”

  “亏你还是生物学家,女人这点事儿都搞不明白,你也配叫个男人!”

  “人类灭绝你才是最终祸首!……”




  各种东西争先恐后地打在生物学家的头上和身上,噼里啪啦。

  生物学家始终没有抬起头。




  属于人类的时间越来越少,老人、社员、教授和年轻人先后长眠于黄土之下。

  最后一个人类将死的时候,生物学家在他的身侧。

  “我算是看透你了,”床上的老者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恨意,“那些年国家拨给你的钱,你都用来改造你自己了吧?”

  “你今年多大了?”生物学家漫不经心地扳着手指。

  “你比谁都清楚。”老者的牙齿已全部脱落,不然他一定紧紧咬着牙,“……三百三十二。”

  “对嘛,钱都用来延长男性的寿命了。”生物学家站了起来,“那时候不许给女性看病嘛,我是很敬业的。人类的平均寿命,被我往后推了好几百年。”

  “可你连老都没老……”老者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生物学家只是笑。




  老者死了。生物学家站起来,慢慢地摘下眼镜和口罩,露出秀秀气气的一张脸。

  女性。




  但她并不是最后一个人类。

  因为早在两个世纪之前,“人类”就已经成为了男性的专属名词。




  她回到自己的实验室,按下了一个按钮。

  那是她四个世纪前就已经准备好的各种动植物的冷存活体或受精卵,她有十足的把握让所有动物以平衡的数量重新加入生态圈。

  “晚安,我的爱人。”

  她说完,亲吻一张以电子屏形式保存的照片。




  接着她喝下了什么东西,立即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身体迅速开始融化升腾,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她的实验室也在一起融化。那块电子屏从她手中落到了地上:照片是几个世纪前的,很是失真。照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那年她还不是七十六岁,是十六,笑得很好看。